夏夏夏_夏小循

妄图用量变累积成质变的辣鸡文手

希望自己能够保留住继续前行的勇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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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所往

浮游,不知所求;魍魉,不知所往——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

 

 

   晴明春天的时候就病了,到冬天时已经连床榻都爬不起来。

   

  帚神每天都把庭院扫得很干净,却不见那位大人起身看一看,它进不去大人的寝室,只能看着那些仆人们进进出出照顾着病重的大人,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大人那样的眼睛能够看见他的卖力,只疑惑这庭院里怎么连片落叶都不见。

  

  它是偷偷留下的,晴明大人在生病前就已经解除了契约,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,将他所有的式神都驱赶出了庭院。

  

  但帚神没有离开,当它的名字在属于它的那张符咒上消失时,它就躲在庭院里哆哆嗦嗦的哭,哭得在廊下翻滚来去的达摩不倒翁都不耐烦了让它闭嘴。那时候晴明大人还没有生病,却也像没有听到它的哭声那般视而不见,连在他脚下翻滚的达摩都引不起他半分注意,自然也就没有理睬被达摩欺压的帚神抽抽噎噎的告状。

  

  它原本只是寺庙厨房里的扫把,沾染了寺庙里得道高僧的气息,渐渐成了精怪。它不甘寂寞从深山里跑出来,却因为道行浅薄,加上身上干净的佛气,几次差点被妖怪们生吞。

  

  如果没有被晴明大人捡回来,它早就不知在哪只妖怪的肚子里消化干净了。

  

  帚神自知自己能为大人所做的事情不多,自从被捡回来就每天为大人打扫庭院,整理床榻,在房子里跑来跑去忙一些仆人的琐事,晴明大人手下有好几只威压极重的大妖,每次他们在场时它都吓得哆嗦,打翻了大人的茶杯。

  

  然后大人就会冲他温和笑笑,不责备他的笨拙。

  

  庭院里的妖怪很多,那些大妖们并不把它放在眼里,但一些小妖却总喜欢捉弄它,比如被晴明大人扔在廊下的达摩不倒翁,本是僧人赠送的吉祥物,一开始只是个纯粹的空壳,沾染了太多妖气反而让它成了妖怪,最喜欢撵着帚神四处跑,笑声难听。

  现在的庭院唯独就剩了这个会欺负它的达摩还在,它似乎心里不痛快,听到帚神的哭声后更不耐,一劲儿要将它撵出门去。

  帚神抹着眼泪去拉晴明大人的衣摆,求大人不要赶走它。

  晴明皱了皱眉,什么也没说,径自离开了庭院,走回宅子里去,它想跟上却被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。它曾在宅子里跑来跑去抢仆从的活干,现在却一步也不被允许踏进去了,达摩翻滚着跟在晴明身后,还不忘冲它挤了个鬼脸。

  那之后没多久大人就病了,再也没有来过。

  

  大人的仆从们有时会低声交谈着路过,它偶尔偷听到的不外乎大人今日又病重了,大人今日比昨日要好一些。那些曾经围在大人身边的式神们不见了踪影,连仆从们都对以往无风自动的树丛失了兴趣,好似大人曾经种种的神秘都随着他的病重一一退散。

  

 

  又是圆月之夜,帚神缩在廊下昏昏欲睡。

  

 “汝一直在此处守着?”

 

   浑厚的嗓音让帚神瑟缩了一下,它才抬眼看向庭院伫立着的妖怪,黑色的翅膀在月光下熠熠闪光,淡漠的妖瞳划过它细弱哆嗦的胳膊,似是不满它躺在这个地方。

  

“大…大天狗大人。”

  “为何不离去?”

  帚神战战兢兢得回答。

  “我怕出了庭院,便回不来了。”

  它始终是怕的,只是在庭院中哭泣了数日,就再也无法踏进宅子,如果离开庭院,说不定连这个地方都回不来了呢?它几次想去为大人采摘草药都不敢踏出那个门,只一味躲藏在这里,徒劳得清扫落叶。

  想起什么事情而若有所思的大天狗没有为难它,他看着紧闭的纱门,终是从衣襟里拿取出物件来,抛给眼前的小妖。

  大天狗抬起手时帚神吓得一缩,以为惹怒了他,惊慌得不敢抬头看。

  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它手上。

“去吧。”

“晴明不会回来了。”

 

  

 




    晴明什么时候醒?

  大天狗跪坐在他旁边时,这么想着。

  

  贴满了宅子的符咒禁制没有拦住他,却生生禁锢了这个病榻上的人。

  面孔苍白,连睡颜也不安稳,眉心蹙起,披散满头的白发竟显得他的病容如同年迈老去。

  他端起旁边依然还残留余温的药,好奇得尝了一口,被苦得咋舌,汤匙落在碗里叮当作响,也没有吵扰到晴明,睡得实在是昏沉。他化作仆从的模样为晴明侍奉汤药的这十数日,却没有哪一次能再见到清醒的晴明,他几次伸手试探晴明的脉搏,感受到细微的跳动后才放下心。

  晴明并非病重,只是大限已至罢了。

  在解开契约放他们离去时,晴明连往日娴熟的咒术都念不完全,想必大家心里都有计较,所以到如今去而复返的仅有他一个。

  医官开的药终究只能治病,无法救命的。

  而他身为大天狗一族,也在人类的大限将至时手足无措起来。

  尚在黑夜山时,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的妖力能强大到将他束缚,直到那蓝光亮起,白发蓝衣的阴阳师捏着符纸笑眼葳蕤,声音动听。

  谁会知道,有那么一天,这京都盛名远播的天才阴阳师,连他的存在都已经无法感知了。听到晴明病重,大天狗去而复返时正是秋天落叶时节,躺在病榻上的晴明手握书卷,对一旁滚动着想引起他注意的达摩视而不见,就连他端正跪坐喊他晴明大人也充耳不闻。

  晴明身上的妖力因为诅咒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。

  想必在他们离去时,他就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的存在了,所以没有解释,没有多余的话,就连眼神都没有多留一个。

 “晴明大人。”

 “晴明大人。”

 “晴明。”

 “晴明。”

  一声又一声,眼前的人都没有半点回应。

  大天狗伸手抚弄晴明的长发,他很喜欢帮晴明梳理头发,在他们关系最密切的那些年这样僭越的举动从没被晴明呵斥,仅仅只是嘲笑他有着小女儿心事,随他揉弄去了。其实他应该告诉晴明,他喜欢他长发在指间一梳即平整的触感,和桃木松香沾染上他长发的气息格外好闻,好似女子般动人,也好似永不会消散般安逸。

  数百次得抚摸过那头长发,他终是没说出口。

  世人以结发喻作夫妻。

  晴明,我是心悦你的。

  晴明被他扶坐起来,他动作轻柔的一点点梳理长发,晴明的呼吸撒在他的脸侧,让他温柔了目光,病中的容貌憔悴,但与数十年前年轻桀骜的阴阳师别无二致,晴明的不曾老去让人差点忘了他终究还是个人类,生老病死最终也不过百载。

  和他们这些魑魅魍魉比起来实在是太短太短了。

 

 










 

  帚神拿着大天狗的羽毛,嚎啕大哭起来。

 “我要等大人回来。”

 “我要等大人回来。”

  庭院中也是有着禁制的,晴明在每一处出入口都下了禁制,一旦离开就没有办法再踏进来,和他们这些山精鬼魅划清了界限一般。

  若不是仆从不小心碰掉了其中一个,他也没办法闯进这被严密封禁的宅邸中来。

  帚神的嚎哭让他不悦。

  也让他这些天来直往下沉的心刀剐一般刺痛。

  硬要说服自己认清现实那般刺痛。

  待他要这小妖闭嘴时,纱门被拉开。

 微弱但熟悉的声音响起来。

 “莫哭了。”

 晴明披着灰裘,苍白的面孔依然,他扶着纱门笑道。

 “刚来时那样淘气,怎的变得这般爱哭。”

  病弱的模样没有损掉一分一毫他的绝世容姿,原本再也瞧不见他们的眼睛中印着他们的身影,但那在眼中燃烧着的火焰让大天狗心惊,他深知此火一灭就再无回转的余地,晴明终于还是走到人世尽头了,他只觉得呼吸一窒,不知该恸哭还是该喜悦。

 

 

“晴明大人。”

 

“晴明。”

  帚神和大天狗同时出声,却在他们余音落下时听见了千万句回声。

  圆月之夜,庭院妖力所化的禁制竟生生被冲破了,那墙头树影背后显出无数的身影愈见清晰,被禁制拦在外面无法复还的式神们三三两两的出现。

 “晴明大人。”

 “晴明大人。”

  他们的声音重重叠叠,错错落落,带着惊喜。

  整个京都的人们都已熄灯熟睡了,没有熟睡的人也在月光下窥见飘飘荡荡的狐火在每条街道亮起来,更有那些眼睛清亮的人能看见模糊的鬼魅相携着向着安倍府邸走去,百鬼出行。

  人类轮回转世,行走路上不是在地府便是在人间,无一人可免俗。

 “魍魉又该归往何处呢?”鬼使兄弟在这庭院里蹭酒喝时,和晴明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论这些轮回转世的俗话。

 “从何处来,便归往何处罢了。”

  鬼使白答道。

  所以晴明解了契约,想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去。

 可是晴明啊,魑魅魍魉长在天地间,并无一处是故乡。

  大天狗走向前,转头进了寝室取来坐垫褥子,扶了晴明坐下。

“多谢你了,大天狗。”

  晴明轻声道谢,孱弱的背影几乎支撑不起他现在的气力,庭院里的式神眼也不眨得瞧着他,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,冬夜的空气让他久病的肺腑都带来些许松快。

  “见过了,就回罢。”

  他笑颜依旧,抚了抚帚神的脑袋。

  “莫哭啦。”

  帚神拉住他的衣袖抽噎着,不肯撒手。

“晴明大人”

 “晴明大人”

  

  他们依然没有离去。

  这让晴明有些无奈起来,到底没再说让他们离去的话,依然络绎不绝而来的妖怪们熟门熟路,笑语招呼间说道就连那几位执拗的大妖们也正在来的路上。

  “既是圆月之夜,吾如往常般吹奏一曲如何?”

  大天狗看着他的背影,跪坐在他身后恭敬道。

  “好啊。”

  竹笛自衣袖中滑出,如同这些年月里每一次的欢聚,他吹响了乐曲,眼角却发热着有什么东西将要溢出。

 

 

“吾名大天狗,应汝召唤而来。”

  同样在这片月光下,阴阳师轻而易举就将他束缚。

  红绳牵引,将他的心紧紧包裹。

  从唇间泄出的乐声轻柔绵长,大天狗的脸颊蓦地湿润。

 



“很好听。”

  第一次听到大天狗吹响竹笛时,晴明看着他笑道,将手中的酒倒进博雅的酒杯中,神乐抚弄着小白的毛尾巴。帚神跑进跑出想要给晴明帮忙却被达摩追着砸了几次酒壶,式神们或在树下假寐,或腆着脸讨酒喝。

  那时京都并没有很平静,常有妖物捣乱给晴明添麻烦,尤其圆月之夜常要因为妖力过盛的妖物肆意扰乱京都而在外奔走,歇下来也无心休息,他们便聚在这里,或饮酒或玩笑。

那时晴明还说了什么。

 

是了。

“我希望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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